對於知識分子而言,不把自己出賣給政權僅僅是一個基本的底線要求。雖然喜鵲在任何時代都不稀缺,但知識分子原本的形象,本來就該是烏鴉。

但是在一個喜鵲的國度里,做一隻烏鴉是極其艱辛的事情。

烏鴉的熱血 2012/11/05

作者: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 連清川

上周的網絡上,突發了兩個新聞,都極具娛樂性。一是地產大亨王石與八零後演員田樸珺戀情曝光,長江商學院成為熱門詞匯;二是專欄作家馮唐離婚,網傳因為中央電視台才女記者柴靜。

盡管這兩個新聞都是疑竇重重,但這都無關懷有深刻八卦精神的人們對此津津樂道,以至於其它一些具有爆炸性的新聞迅速消失在人們的眼界之中。在這個資訊極度爆炸的時代里,娛樂和對於嚴肅世界的消解成為常態,人們習慣性地狂歡於無意義的小宇宙中,淡漠這個國度和這個世界中尚存大量憂傷與沉重的事實。又或者說,當那些憂傷與沉痛的存在超出了自我掌握的範圍之時,人們選擇以娛樂的方式得以避難脆弱無助的心靈?

自然,當現存的苦難都可以視而不見的時候,我們歷史上的那些更加慘烈與宏大的災禍,也就更加輕易地失蹤於我們的生活之中。惟有那些執著與嚴肅的人,才願意去面對和挖掘這些與利益和快樂無關的憂傷和沉痛。

錢理群大約也屬於這個不合時宜的人群。

我在多年前就已經在紙上結識了錢理群先生。他是我一個至交的老師,當年讀他寫給餘傑的信的時候,心靈受到莫大的震撼。不過,因為他所熱愛的魯迅終究與我的精神有著一層隔膜,終於也沒有下決心去讀許多他的作品。

可是我在讀《血是熱的》的時候,方纔知道我所曾經盲目尊崇的當代大師,原本乃是經過三昧真火所鑄煉而成的。我們這些凡俗之人,往往遇著挫折,便覺得自己曾經歷了別人難以企及的磨難,但是錢先生原是遭遇了大悲痛的,反而入定成就寬容慈悲的大德。他少年之時,國共決戰,他父親,中國現代農業先驅者錢天鶴攜同三哥遠赴台灣,而母親則與許多哥姐一同滯留大陸,遭逢骨肉分離;在他成年之後好不容易進入北京大學,卻被發配到遙遠的貴州安順,一呆十八年;改革開放後回到北大讀研究生,做了自己夢想的老師,卻處處受到阻滯,並且在八九年之後多次險遭驅逐。可以說,中國當代的悲劇與慘痛,在錢先生的身上刻畫記號,無一遺漏。

然而,恰恰是這樣的大悲傷,反而令錢先生得以在沉潛起伏的人生中珍視一切的美好與德行,修行出一副知行無礙的身軀。

在北大作為正式教師退休的最後一課中,錢先生說:“我也曾想,我在北大扮演一個什麽角色。……我大概是一隻烏鴉,北大的一隻烏鴉。……我希望成為北京大學兼容並包的大的生態環境中有自己獨立個性的一個獨特的存在。”為什麽是一隻烏鴉?因為當北大,甚或整個國家只能容許一種鳥鳴,也就是喜鵲的存在的時候,只有烏鴉的聲音才是振聾發聵的。

但是在一個喜鵲的國度里,做一隻烏鴉是極其艱辛的事情。他的先師王瑤的文章《從麻木中擠出的回憶》,讀起來催人心肝。王瑤是那種原本有著大天賦,大才能和大志向,也對自己有著大期待的人,但是在歷史的種種局限之中,終於也未能夠如願以償,以至於雖然約束著自我,並且總是在學生面前維護著自己的尊嚴,但他內心中終於是有著不甘的大失望、大寂寞與大悲痛。這種心中的熱血沸騰與錶面的壓抑自製,幾乎便是對生命的一種大摧殘。然而,王先生卻一再提醒錢理群要記住魯迅的“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這種看似傳統型犬儒主義的思維中,卻包含著中國式知識分子極大的勇氣與智慧,在生存哲學與安身立命的風骨之中的動態平衡。

我們生存的時代中,無法否認的現實是娛樂與交易成為整個社會逃避責任的犬儒主義方式。這種逃避一方面乃是面對卧室的大象的無能和無力感,另一方面乃是整個社會大潰敗時期的末世狂歡。在中國的歷史傳統之中,知識分子與此時期往往便承擔薪盡火傳的職責。

然而,中國傳統時代的變動,僅僅止於精英層面的重組,整體社會秩序的根基並未動搖。而今天中國的變動,乃是深入到整個社會底座的根本性劇烈變化。社會秩序與倫理顛覆,利益分配機制重設,權力安排方式重置,而在這個過程中,恰恰最應當變革的政治治理結構方式未曾發生改變。上層結構巋然不動,而下層結構天翻地覆。於是整體社會搖動,向心力喪失,知識分子惶惶不可終日。本來,此時知識分子的群體乃是整個社會穩定與否的中流砥柱。例如,9•11之後,雖然美國社會總體都處在一種亢奮的愛國主義狂熱之中,但是知識分子卻多數頭腦清醒,批判之聲不絕於耳。

而中國的知識分子卻恰逢此時整體失落,大分裂因此而生。融入娛樂與交易成為普遍性的選擇。出賣自我僅僅是最骯臟的一種形式,多樣性的與社會切割才是主流的反應。放縱自我,逃避責任是本能的選擇。他們趟進渾濁的倫理失序大潮之中,與全民共同享受無約束的社會欲望翕張,拒絕發言,拒絕對抗,拒絕獨立,以清醒之態游離在知識責任之外;佯狂沽名,售賣媚俗又是一種姿態。他們深切地明白這個失序的世界中,那些淺薄快銷的文化產品可以多少撫慰人們張皇的心理,於是大量生產一些毫無營養、扭曲贗造的理論與解讀,迎合誇張人們對於這個世界的恐懼,以求自我生活的富足與聲名;睚眥狹隘,排異獨尊又是另外一個面相。他們迷信於自我想象的烏托邦,罔顧這個國家轉型與變革所需要的寬容、耐心與多元,一意以單向、暴力的方式營銷自我主張,以同樣殘暴的形式消滅於排除異己的存在和宣揚,從而把整個社會推導向更加浮躁與狂躁的精神緊張中。

而錢理群在這些知識分子的社會轉型病竈中是免疫的。我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想,血是熱的,那麽對應的是什麽呢?心是冷的,還是身是冷的?我猜想兩者都有吧。心是冷的,說的乃是冷靜,因為有著對於這個時世保存冷靜的觀察。他在回憶王瑤的文章中說,王瑤乃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政治分析家,但恰恰因為對於現實有著過深的糾葛,反而耽誤了對於學術終極的思索。而身是冷的,應當是與這個現實中“火熱的生活”保持距離,游離在媚俗的公眾需求之外,方纔能有一間完全屬於自我的小屋,也才能真的回到安順他的第二故鄉之中,與所謂現實之外的現實保持真實的接觸。因此我想,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的磨難與悲痛之後,錢理群成了一隻成熟的烏鴉,保持著對於生命溫潤體驗的熱血,對於國家民族前途命脈的熱血,卻冷靜遠離社會的虛假紛繁與榮耀。

對於知識分子而言,不把自己出賣給政權僅僅是一個基本的底線要求。雖然喜鵲在任何時代都不稀缺,但知識分子原本的形象,本來就該是烏鴉。

而檢視我自己行進至今的卑瑣而庸碌的生命,大抵也是一隻烏鴉的情狀。只是我這只烏鴉,微小而乾枯,叫聲是細小而黯啞的,比不得錢理群這只老大烏鴉那麽洪亮而深遠。但是,但凡是烏鴉的鳴叫,多少都會擾攘那些自鳴得意、遮天蔽日的喜鵲。從這個意義上講,我也算略有貢獻。值此我的職業生涯即將開展一段新的旅程,我讀到了錢理群先生的作品,便期望能夠把這種烏鴉的精神和修煉一直持續下去,把這份熱血修煉下去。

畢竟,這個世界還是喜鵲居多,烏鴉稀缺。

原文出自 http://big5.ftchinese.com/story/001047293?full=y

連清川,70年代人。曾任南方報業《21世紀環球報道》副主編,其後游學美國三年,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和新聞學院訪問學者。後在私營、國營、合資,印刷、電視、網絡媒體均有短暫停留。唯好讀書寫字。讀書無挑揀,只要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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